又是一年秋风起,转眼就立冬了,走在小区里,看到草坪里到处晾着大白菜,还有卖白菜的大汽车高声喊着招揽生意。哦!又到卖大白菜的季节了.......
每到这个季节,每当看到这样的场面,我的思绪总要情不自禁的回到几十年前,回到一九六六年的那个深秋时节,想起那永远铭刻在心的往事,心头涌起那永不消逝的感动.......
一九六六年的深秋,正是那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之时,就在那时父亲刚刚被“揪”出来,关进“牛棚”里,母亲还在外地开会没回来。家里我最大十六岁,还有两个小弟弟。那天上午,家属院里有人通知说父亲的单位里要分大白菜,让每家去一个人去领。那个年月,大白菜是冬季的主要蔬菜,每家冬天都要储存几千斤。
到了菜地里,只见地里的大白菜堆成一垛一垛的绿色的墙,单位的叔叔阿姨们都等在那里,我的心里不免有些怵然,也不敢往前去,就在人缝里往里张望。忽然,听到后勤处的杨叔叔喊我的名字说:“快过来,给你家先分”,我愣住了,以为自己听错了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只见杨叔叔又近前几步说:“小姑娘,发什么呆,叔叔叫你呢!给你先分!”然后就叫几个人说,快!抱白菜,过秤。就这样,还没等我缓过神来,白菜已经装上了车。杨叔叔又吩咐一个人说:“你跟车去,帮孩子把白菜倒腾到院子里码好”。
白菜安然的倒在了院子里,可我的心却不安然,这事让我真真的感动了!父亲一夜之间变为“黑帮”,我的世界颠倒了,原来与父亲亲近的叔叔阿姨有的退避三舍,有的“敬”而远之,有的自身难保.......而这位杨叔叔与父亲只是一般关系,平日并不亲密,在这时竟能冒着被牵连的危险来照顾我们......
多少年后,我还永远忘不了那一幕,每到砍白菜的季节总会在心里温习一番,感动一番。并因此对大白菜关注起来,并肃然起敬!
后来在书中知道,大白菜还有另一个充满诗意的名字——“菘”。
齐白石曾赞叹,“牡丹为花王,荔枝为果王,菘乃菜王也。”民间有这样的说法:“百菜不如白菜香。” 人有气质品位的高下之分,不知道是否蔬菜水果也有这样的区别,但白菜的好名声是无疑的了。“春初新韭,秋末晚菘”是六朝周颙首先总结出来的。后来“秋末晚菘”成了千古流传的口碑。据说梁实秋先生家藏印章很多,但对其中一方白玉的“春韭秋菘”印,极其珍视,常常钤于画作之上,颇为自得。又闻故宫里珍藏着一颗玉白菜,被奉为国宝,可见白菜的显赫地位。
不过,在不少人的记忆中,白菜并没有这样诗意。
过去,白菜象征着一个时代。在那个年月,大雪封门的冬天,地窖里窖着一大车白菜,让人心里踏实。当知青时也曾挖过菜窖,漫长的冬季指靠那些白菜生活,每天伴着那没有油水的熬白菜、炒白菜度日。那时,每到秋天,家家都要存上几千斤的白菜,渍上一大缸的酸菜和一大缸咸菜。那个年月的深秋,在城市的街道上,白菜都整齐的码成高高的菜垛,叶子齐齐的向外舒展着,舒展成一片浓绿的墙,成为此后长达半年的雪白日子中的一抹绿色回忆。
李渔有诗曰: ”拔雪挑来塌地菘,味如蜜藕更肥浓”说大白菜食之可忘肉味,似乎有些夸张。不过,这平常的白菜,能让人吃的服服帖贴倒是真的。汪曾祺先生曾回忆老舍先生请客。席间虽然备有火腿、腊鸭、小肚、口条等,然而老舍先生倒是熬白菜一端上来,便忙不迭举起筷子让客说:“来来来!这才是真正的好东西!”这份平淡质朴让人安静满足,人间有味是清欢该是这等滋味吧。 苏东坡诗中写道:“白菘似羔豚,冒土出熊蟠。”生活淡泊,安贫乐道,生活的滋味中,白菜和羔豚、熊蟠自然一样鲜美。
如今人们早已不像过去那样整个冬天守着白菜度日了,因为现在已不再分季节了,一年四季想吃什么菜有什么菜.....但大白菜还是占有不可缺少的一席之地。
那一日读二月河的《康熙大帝》,发现里面有一个细节又与大白菜有关。说治河能臣陈潢去看于成龙,在屋内发现一幅画,上头画的不是山水花鸟虫鱼,而是一望无际的青葱可爱的白菜,旁边的题字是:“官不可无此味,民不可有此色。”这是于成龙的母亲在告诫儿子:当了官,不能忘掉了青菜素食,忘了平民百姓,更不能以种种理由和办法去勒索和愚弄百姓,使他们无衣无食,面带“菜色”。在这里,大白菜又翻出了新意。看来这大白菜还真是不同凡响啊!